更多声音,终于从牌位里涌了出来。
那是一道又一道极轻的低语,像许多年前有人围在灯下,压着喉咙,把一句本不该见光的话反复念进骨里。起初杂乱,后来竟慢慢拼成了完整的句子,字字都像冰针,扎得人耳膜生疼。
“凡入门者,先受誓约。”
“凡犯门禁者,逐之。”
“凡逆师命者,逐之。”
“凡疑旧卷者,逐之。”
沈知微的呼吸一下子顿住了。
她站在霜意里,指尖还按在牌位裂口上,血已经顺着木纹缓缓渗下去,像有谁在替这块牌位重新写字。她听见“逐之”二字时,胸口竟一阵发空,像被人先抽走了骨,再往里塞进一把冷铁。
原来方才她听见的那段旧誓,并不是完整的。
“以旧骨为证”之后,后面藏着的,是逐徒。
谢停云的掌心还压在她手背上,力道极稳,却仍掩不住他眼底骤沉的神色。他盯着从牌位中被扯出的灰白誓气,声音比方才更低:“别再往下听。”
沈知微没有动,指腹反而更用力地压住裂口:“为什么不能听?”
“这段誓不是给人听的,是给人照的。”谢停云道,“你再往下看,会被它反照回去。”
沈知微冷笑一声,眼底却没有半分退意:“我都被人从名册上划掉了,还怕它照我?”
话音未落,牌位里那道灰白誓气忽然剧烈一颤,像听见了她的话。紧接着,更多碎句从裂口里往外挤出来,仿佛一整段旧誓被人从最底层生生掀开。
“逐徒者,除其名。”
“逐徒者,断其录。”
“逐徒者,去其骨承,不许归宗。”
石室内的霜意在这一刻重得几乎压不住。地面旧纹一圈圈亮起,和四角埋阵相互咬合,像一张早已布好的网,正从石下慢慢收紧。执券人站在门口,脸色终于彻底变了。他原本枯瘦得像一截老木,此刻却像被谁当头浇了一盆冷水,连眼底那点阴影都薄了些。
“住手。”他盯着沈知微,“你们现在翻出来的,不是你能担的东西。”
“不能担?”沈知微抬眼看他,声音平得近乎冷酷,“你们把逐徒写进誓里,把人的名字、师承、去处一并剜掉,再说不能担?”
执券人唇角微动,像是想反驳,却到底没说出什么。
沈知微心里反而更清楚了。
这不是普通门规里“逐出师门”四个字而已。逐徒,是先写誓,再写名,再写死。一个人只要被逐,便不再是宗门里的人,连曾经受过的传法、受过的护持、受过的罪,都能被一并抹净。等到事后再把他的骨压进阵心,便连谁该为他收尸都成了多余。
她慢慢收回手,盯着牌位上那道被仙骨逼开的裂口。裂口里还在往外渗誓气,灰白得像一层过了火的纸灰。她忽然明白,周柏为何会把仙骨塞给她,也明白为何善后簿上会有那样一页被改过的痕迹。
周柏不是第一个被逐的人。
他只是替人站在了逐徒之后的那一刀上。
“这段誓是谁立的?”沈知微问。
执券人没有答,只沉声道:“姑娘,你若还想知道自己为何能活到现在,就别再碰下去。”
沈知微抬眸:“你知道我为何活着?”
执券人眼神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