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终于明白,这里为什么没有尸臭,没有腐烂,也没有亡者该有的寒气。
因为台上堆着的,从来不是完整尸身。
而是被人从活人身上剜走、再封进暗格里的东西。
她站在台边,指尖停在半空,指腹沾着的白砂冷得像霜。月色落进眼里,那一排排木格却比夜色更冷,像并排开着的一口口井。每一格里都铺着砂,玉签、骨签、铜片整齐压在底下,不像遗落,更像有人刻意收拢、登记、归档,仿佛在清点一批可以随手挪走的命。
“天资?”她低低重复。
谢停云没说话。
他站在她身侧,肩头旧伤渗出的血已凝成暗色,夜风一吹,淡淡的腥气散开。可他神色比山风还沉,目光落在那排暗格上,没有半分意外,只有一种沈知微看不懂的疲惫,像很多年前就见过这一幕。
“你早知道。”她看着他。
谢停云喉间微紧: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知道一点,还是知道很多?”
“知道这台不该叫弃骨台。”
沈知微眼睫一抬。
谢停云慢慢道:“弃骨只是外人叫法。旧时这里真正做的,是抽骨、剥灵、换位。那些被弃下来的,不全是死骨,有些是还活着时被挖出的根骨,有些是刚成形的灵息,有些甚至只是命格里刚长出的一点天赋。”
沈知微指尖一颤,几乎要把掌心那点白砂碾碎。
她想起幼时见过的那些天资绝艳的同门,少年时一夜开窍,三日筑基,七日引气,人人都说是天恩厚赠,是仙门气运。可若有人专门在暗处把这种“厚赠”一层层剥下来,收进这等暗格里,那些所谓天选,便未必真是天选。
“剥灵?”她缓缓道,“剥谁的灵?”
谢停云看着她,许久才道:“剥那些本该往上走的人。”
沈知微的心口猛地一沉。
她忽然明白,自己在仙骨白光里看见的白灰,为何带着药苦和石冷。那不是祭火烧出来的灰,是灵脉被抽断后留下的痕。药苦是为了遮掩散出去的血气,石冷是为了压住残余天机。那些木格不是容器,而是把一个人的天资、命数、悟性、根骨,一件件拆开,再一件件压进去的地方。
“谁会把这些收起来?”她问。
“执尺人。”谢停云答得很慢,“或者说,替执尺人收的人。”
沈知微猛然抬头:“你们门里的人?”
谢停云没有直接认,也没有否认,只道:“不是一门一派能做完的事。第一座台只是个口子,开了口,后面就有人接手。”
“接手什么?”
“接手被挖出来的天资,接手换位后的空位,接手该补上的命债。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已低得发冷。沈知微听得心底发麻,却没有退。她往前一步,拨开木格外沿一层薄砂,指尖摸到一枚极小的骨签。骨签上没有字,只有一道浅浅刮痕,像被人反复握过,握到表面都发了亮。
她把骨签捏起,对着月光看了看,忽然道:“这不是尸骨,这是人身上拆下来的东西。”
谢停云看她。
“骨签太新。”她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刮痕,“还带着活人养出来的润泽。若真是死后留存,不该是这个样子。这里不是埋葬,是收割。”
山风从断坡间穿过,台面上那层白砂被吹得微微浮动,像一层薄皮正要掀开。沈知微胸口起伏了一下,压住那股几乎要撞出来的怒意。她想起师门覆灭夜,山道上那些倒下的身影,想起自己抱着仙骨一路跌出火海时,耳边那一声声未及说完的惊呼。若那夜不只是sharen,而是在借乱局收走某些人的天资,那么她看到的火,或许只是台下漏上来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