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名帖。”
师父说出这两个字时,风从断碑后猛地一旋,像有谁在旧石脉深处翻开了一页更薄也更冷的卷宗。
沈知微站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
中州旧族认亲,不认口头,只认名帖。
她听见师父后半句时,耳边却像被什么无声地敲了一下,嗡鸣细细漫开。名帖这东西,她并不陌生。宗门里收徒、迎客、入册,许多地方都要名帖做凭。可她从未想过,自己的来处也会被一张薄薄的纸牵住。
“那张名帖呢。”她问。
师父看着断碑,声音低得发沉:“不见了。”
“不见了?”
“那一夜之后,山门里翻了三遍,西库烧了半边,最后只剩一页残角。”他说,“我原本以为是被人顺手带走了。直到今日看见你腕上这道回引残痕,才知道不是顺手,是有人故意把它从你身上剥了。”
沈知微指尖一凉。
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。那道极细的线在引石冷光里若隐若现,像一根被压进皮肉深处的旧丝。若不是今夜站在断碑前,若不是引石认出了它,她几乎不会知道自己身上还留着这样一道痕。它太浅了,浅得像从未真正存在过,可越是这样,越叫人心头发寒。
“剥了什么。”她问。
师父没有立刻答。
站在一旁的站主也静了下来,弃骨灯的白光落在几人之间,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,像旧夜里伸出来的细骨。灯外那道模糊的人影不知何时退了半步,袖口风轮印半隐半现,像是也在听。
“名帖之所以重要,不只是认亲。”师父缓缓道,“它还记引路。旧族若有子女失散,靠名帖可回门,可认脉,可开旧路。那不是一张纸,是一段旧缘的凭证。”
沈知微心口微微一沉。
“所以我母亲来过山门,是为了把名帖交给我?”她问。
师父看了她一眼,没有立刻点头,也没有否认。
这份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像答案。沈知微只觉喉间发紧,像有一口冷气卡在胸口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师门捡来的,最多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弃婴。可如今师父却告诉她,她母亲曾来过长阶,还带着沈氏名帖,甚至在那之后,山门里少了一样东西。
“少了什么。”她逼问。
师父道:“少了一节骨。”
沈知微瞳孔骤缩。
断碑后的风陡然一停,连雪都像在这一瞬凝住。她盯着师父,几乎不敢确定自己听见了什么。
“你说什么。”
“少了一节骨。”师父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得像压在喉骨里,“不是寻常骨,是一节仙骨。”
沈知微整个人如被冷水兜头浇下。
她握着掌中仙骨的手猛地一紧,骨面冰冷,寒意顺着掌心直往上爬,像在与他方才那句话彼此应和。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往后倒退,倒退回她捡到这节骨的那一夜,倒退回长阶尽头血雪未干的地方。
那时她只觉得它冷,冷得不像凡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