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的指尖停在卷边,半晌没有翻动。
案上那卷旧书摊开着,纸页边缘泛着陈年潮意,像从地下暗河里捞出来的一截沉骨。她看着那行“弃骨者,不得留证”,胸口却像被什么更冷的东西抵住了,冷得她一时竟分不清是怒,还是惊。
白须老者立在一侧,面色已经沉到底。执尺司的中年执事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,像只要他不出声,那卷册上那些字便还能当作从未存在过。
可字已经在了。
沈知微合上卷页,抬起眼,视线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,最后落回谢停云身上。
“你刚才说,这里头写的是旧法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那我再问你一遍。既然是旧法,为什么他们听见‘弃骨’两个字,像听见了见不得光的脏东西?”
谢停云没有立刻答。
他站在案侧,灯火将他的影子压得很长,落在卷册上,像一道沉默的界线。片刻后,他才道:“因为后来它变了。”
沈知微盯着他:“变成什么?”
“变成了可用来夺位的术。”他说。
这话落下,殿中几人的神色都更僵了些。
沈知微却没有移开目光,反倒轻轻笑了一下。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,像刀尖擦过冰面。
“你终于肯把话说全了。”她道,“原来不是一开始就是邪法。”
白须老者眼神一厉:“慎言。”
“慎什么言?”沈知微抬头看他,“若它一开始就是害人的东西,你们何必把它封在执令库深处,何必留着旧卷,何必还要一页一页压着,连名字都不敢让它见光?你们不是不知道它是什么,你们是知道它原本是什么,所以才更怕。”
老者嘴唇紧抿,没接。
沈知微却已经顺着那条线往下捋,声音越发冷静,冷静得近乎锋利。
“旧卷上写得明白,最初是用来‘补命续位’。断脉、残灵、位序倒悬,才会取骨续阶。那时候它是救命的法,还是有代价的法,至少还摆在明处。”她抬手点了点卷面,“后来呢?后来你们把‘补命’改成了‘夺位’,把‘不得已’改成了‘常例’,再把留名、追名、留证这一层统统剜掉。”
她抬眼,目光直逼白须老者。
“这不是邪法。”
殿中静得连灯芯轻爆都格外清楚。
沈知微一字一顿:“这是被正统偷来改过的法。”
那一瞬,白须老者的脸色终于有了极细微的变化,不是震怒,而是被人硬生生戳中旧处时,压不住的僵。
执尺司中年执事猛地开口:“荒谬。若真是正法,何以要弃旧骨、遮其名、断其怨?何以旧主不入册,不入碑?这分明就是邪门外道!”
“你倒会先挑最难看的那几句。”沈知微冷眼看他,“那你怎么不去看前面?前面写的是谁在用,写的是为何而用。你只盯着后头那几行清证的脏手,便想把整套东西都扣成邪门,倒像是在帮谁遮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