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话音未落,山道上的追缉灯已压到近前。
白光穿雾而来,一盏接一盏,像把夜色剖开。灯下黑影整齐落地,足有十余人,皆着灰纹执册袍,腰间悬着同样的金边名环。为首那人抬手一按,灯阵便在裂口外围成半弧,正好将弃骨台这处塌口封死。
“乱册者沈知微,奉令收押。”那人开口,声音冷而平,“凡台中余众,悉数随册回检。”
沈知微扶着陶的手指微紧。她看得清,那人说话时目光并未先落在她脸上,而是先扫过她胸前。像是在看仙骨是否还在,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写进纸页里的东西是否真的被她带出来了。
她抬眼迎上去,目色不动:“奉谁的令?”
那人没有答,只将手中铜册一翻。册页翻开的瞬间,追缉灯下竟浮出一层淡灰旧纹,和方才白字里翻出的观风司残页如出一辙。沈知微心底一沉,正要再问,站在那人身后的一名执册修士却忽然抬头,视线猛地钉在她脸上。
“……沈师姐?”
这一声低得几乎散在风里,却像冷针,猝不及防扎进她耳中。
沈知微身形一顿。
那人戴着半面护额,灯影压住眉眼,只露出削瘦的下颌与一截苍白的颈。可那声音她认得。多年之前,长阶山门外的晨钟刚敲过三遍,少年弟子在阶前列队,她曾听这道嗓音总不肯好好压低,爱在掌门训话时偷偷学鸟叫,挨了罚还要冲她眨眼。
陆缄。
她几乎是第一息就认了出来。
可认出来的那一瞬,心口却比方才追缉榜落下时还要冷。
陆缄没有死。
他站在追缉灯下,穿着观风司的旧式执册袍,腕上也有一圈黑沉名环,像是活生生被套进另一种身份里。那枚名环贴着他腕骨,内侧旧印翻着暗光,分明也是经人抹过名、换过册的痕迹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。”沈知微声音很轻。
陆缄喉头一动,神情却在那一瞬间极快地收住了。他没有立刻答,只是飞快看了为首那人一眼,像在忍什么,也像在等什么。那一点迟疑落入沈知微眼中,便已足够。
不是路过。
不是误入。
他们是被一起带来的。
“沈知微。”为首那执册修士再次开口,语气不容置疑,“放下人,随我走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沈知微反问。
那人顿了顿,目光终于抬起,落在她脸上。灯火照着他的眉骨,阴影处浮出一道极浅的旧疤。沈知微看清那道疤时,胸口那节仙骨忽然轻轻一跳,像被什么旧证狠狠撞了一下。
她心里霎时有了答案。
“季衡。”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。
对面那人的脸色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细微变化。
不是惊,不是怒,是一种极难察觉的僵。像一块多年未动的旧牌位,被人当众掀去了积尘。
兰婶在一旁听得发怔:“你们……认识?”
沈知微没有答,只盯着季衡。长阶旧同门里,最会守规矩的那个,最会替掌门抄门训的那个,最爱在罚跪时把膝盖跪得笔直、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比旁人更配留在山上的那个。她从前以为他死在覆门夜里了。如今看来,死的只是她以为的那个季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