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门大会设在中州正殿外的问天台。
台高九层,石阶如洗,白玉栏上缠着新换的青绶,远远望去,像是把一座山门的骨血都重新缠过一遍,便能装作从未裂过。沈知微踏上最后一级时,风从台下卷上来,吹得她衣袖微动,也吹得四周那些宗门旗幡齐齐一颤。
她没有抬头去看天。
天太高,也太会装样。
台上已坐了数十人,正中为主座,左右列席的皆是中州有名有姓的宗门与执令使。她一眼扫过,便看见几张曾在旧录里见过的面孔。那些名字在镜中不过是墨迹,如今却成了会场里一张张沉静端正的脸,端着茶,捻着诀,仿佛他们今日来此,只是议些无关紧要的山门事务。
若不是沈知微知道他们脚下踩着什么,几乎也要信了。
她来得不算迟,却也不算早。她刚站定,四下便有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,或冷,或淡,或藏着难以掩饰的审度。有人认出她来,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,随即又压回去,像从未见过。
“沈知微。”
高座上,一名白须老者开口,声音不重,却稳稳压住了整个问天台的低语。
“你既来了,便守大会规矩。”
沈知微目光平平扫过去。
那人身着天衍宗执礼袍,肩上绣着三重云纹,正是如今主持会序之人。她在旧页里见过这宗的印,也见过那行“借页一卷,换位一人”。如今对上真人,倒不觉得如何意外,只觉得那身衣袍比纸更薄,像一层稍一碰就会裂开的壳。
“什么规矩?”她问。
老者目光微沉,似乎并不愿与她多说,可众目睽睽之下,仍缓缓道:“此会议的是各宗今年灵脉分配、灵矿调度、外门弟子遴选与边境阵线补补。不是你拿来翻旧账的地方。”
这话一出,台下立时有几声轻咳,像有人被无形的针刺了一下。
沈知微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灵脉,灵矿,遴选,阵线,听起来样样都正当。可她昨日在旧页里看见的,分明也是这些字。灵脉是拿来换位的筹码,灵矿是补位的供养,遴选是弃骨的前口,阵线则是清门时最爱摆出来的名目。到了他们嘴里,所有脏事都换了个更体面的壳,竟也能说得冠冕堂皇。
“既是大会。”她慢慢道,“为何不能翻旧账?”
老者面色不变,只抬手一压。
“因为旧事已结。”
“结了?”沈知微看着他,“谁结的?”
“执令会结的,诸宗同契结的,旧案归册,便是结了。”
沈知微垂了垂眼,像是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可笑。
归册,便是结了。
那被埋在册底的人命呢,被划去又补上的名字呢,被送去补位的骨呢,被清门时一夜消失的山门呢?在这些人眼里,只要写成一句“归册”,便能当作从未流过血。
她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抬眼望向主座两侧。
她看见几位宗主神色各异,最前排那人手指缓缓扣着扶手,脸上不见半分波动,只有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隐忍的冷意。那模样,竟与旧录里那行“共参长阶补位之法”前后对得上。仿佛她此刻踏进来的,不是仙门大会,而是他们早已排演过无数遍的一场闭口戏。
“若旧事已结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极清,“那为何要封长阶?”
场中骤然静了一瞬。
不少人神色微变,甚至连台下侍立的弟子都抬起头,像被这三个字生生钉住。长阶二字,本不该在此时被提起,可她偏偏说了,且说得极稳,像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山路名姓。
高座上的白须老者眼神一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