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照玄既然是引债的人。”她慢慢道,“那他手里一定还有别的旧录。”
楚无咎的呼吸顿了一下,像是没料到她会在此刻仍能把话往下接。
沈知微却已经抬起眼,目光冷得没有半分余温。
“他若只是执券,顶多是替人盖章。”她盯着那页总册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楚,“可他能引债,能改写还债的名头,说明他不止拿钥,不止看账,他还握着能问名的东西。”
“问名。”楚无咎低声重复。
门外又是一阵震响,银线被撞得发出令人牙酸的细鸣,像有许多看不见的手在外头同时收拢,想把这座旧骨库连同里头的一切都勒成死灰。谢停云横剑立在门前,剑光冷而直,硬生生把那一线一线逼回去。他眉骨处溅了半点碎芒,神情却没有一丝波动,只在沈知微开口时,微微侧了下耳。
沈知微没有看他,只道:“凡要清门,总得先有名册。凡要换位,总得先问谁该让,谁能留。既然天债里写的是‘族、门、名’相抵,那陆照玄手中必有问名之册,或是能动名的印令。”
楚无咎的眼底沉了沉。
“你比我想得更快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快。”沈知微道,“是你们藏得太久,久到这条路本身已经露骨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便将仙骨稍稍翻转。
白光沿着骨身一寸寸收拢,又在另一面缓缓铺开。这一次,光没有再只照旧账边签,而是落向那册页最下方一处几乎不可见的暗纹。暗纹极薄,像被谁用指腹来回磨过无数次,若非仙骨照出,她根本看不见那里竟还压着一个名号。
沈知微眸光一沉,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。
“谢氏执令旁支。”她一字一字念出来。
楚无咎神色骤变。
门外宗主像是也听见了这句话,声音陡然拔高:“别让她看下去!”
他一出声,外头银线便像活了过来,猛地往门内压了一寸。谢停云剑锋斜挑,硬将那股力道逼偏,木门却仍在寒芒里发出低哑呻吟,仿佛下一瞬就会裂开。
沈知微却已经看向楚无咎:“谢氏?”
楚无咎闭了闭眼。
“执券处不是一开始就叫执券处。”他说,“最早是观风司下的问名令房。后来旧司崩了一角,谢氏旁支接过一半册权,才慢慢改了称呼。”
沈知微静静看着他,眼中却一点点漫开寒意。
“所以谢停云也知道。”她说。
楚无咎没有立刻应声。
这沉默便足够了。
沈知微忽然想笑,嘴角却压得极平。原来如此。怪不得谢停云始终不肯说尽,怪不得他一路守门守得太稳,像早知她要翻到什么,却偏偏不先开口。原来他不是不知,而是站在能看见名册的那一边,站在执令旁支留下来的那条旧线上。
“他来得这么晚,不是因为赶路。”沈知微道,“是因为他得先确认,我是不是已经看到了该看的名字。”
楚无咎喉间微动,终究没有反驳。
沈知微的目光重新落回册页,白光在她眼底映出一层冷清的亮。她从不怕别人瞒她,怕的是别人明明知道旧法如何吃人,却还要替它留一层体面。如今连这层体面也被她掀开,剩下的便只有最原始的秩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