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一间极暗的屋子,屋中燃着一豆青灯。灯下坐着一个少年,背脊挺得很直,手边摊着一本薄册。少年抬头时,沈知微只看见他半张脸,年纪不大,眉骨却已经有了执令堂的人那种冷硬。他将一滴血按在册页角上,血迹浸进去,竟像活了一样缓慢爬开,在纸上勾出一行字。
她看不见全句,只看见末尾一个名字。
周柏。
沈知微心口重重一缩。
下一息,那少年忽然抬眼,像隔着时光看见了她。他唇色极淡,却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。可就在此时,画面被一只手生生掐断,像有人从后方把整页旧史狠狠合上。
光影轰然碎散。
沈知微踉跄一步,差点跪下,手里的牌位重重磕在石台边缘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指尖还在流血,那滴血却未滴落,反倒被仙骨尽数吸了进去。骨上的银纹一寸寸亮开,竟顺着她指尖缠上来,在她腕骨处停住,像在确认什么。
谢停云伸手扶住她,声音压得极低:“看见什么了?”
沈知微额角沁出冷汗,眼底却冷得吓人。
“它认了我的血。”她说。
谢停云眸色一沉: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她看着腕上那道银纹,胸腔里那股翻涌的寒意竟奇异地慢慢平了些,“它不是碰到血才亮,是先认了血,才肯亮。”
石室里一时静得只剩两人极浅的呼吸声。
沈知微缓过那阵眩意,慢慢直起身,将仙骨重新握进掌心。指腹上的血痕仍在,骨身上的冷白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只是一道看客似的光,反倒像一条极细的脉,沿着她掌心和骨身之间轻轻跳动。
她低声道:“它在回我。”
谢停云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仙骨认主,并不常见。”
“你是想说,它认的不是我,是我的血脉?”
“也许。”
沈知微扯了下唇,却没什么笑意:“也许?谢停云,你今天倒比方才更会留半句了。”
谢停云没有接她的讥诮,只道:“你若是旧名被人划掉,身上又有这节仙骨的回响,那它认的就不该只是‘你’。”
沈知微心底一震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方才被骨纹划破的指腹已经渗出一点暗红,血珠挂在伤口边,没往下落。她忽然明白,方才那一瞬间仙骨为何会亮得这样凶。它不是被血刺激,而像是一直在等这点血,等到她把自己重新放回它眼前,才终于肯应声。
应她的旧名,应她没被抹尽的那一半命。
“所以我不是无意捡到它。”她慢慢道,“是它在等我碰它。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,才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知微垂下眼,脑中那片被掐断的旧影却仍未散。她记得那少年按血于册页时的动作,记得那页纸上浮出的周柏二字,也记得那句被完整念出的旧誓。留者承命,弃者归寂。那不是门规,是分命。把人拆成能留和该弃的两半,再用骨和名去换。
她忽然把牌位翻过来,指尖压在“弃骨换位”四字上。
“方才那一眼里,我还看见了周柏。”她说。
谢停云神情微动。
“不是现在的周柏,是更早的时候。”沈知微盯着木面上那行旧刻,“他在簿册上按了血,像是替人落名。若他真只是外门执事,不该碰得到这种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