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一个字。
沈知微微微眯眼:“你倒答得快。”
“药岭若真藏着第二座弃骨台,今夜不去,明日就会被封死。”谢停云道,“我既已看见这卷旧册,就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去。”
沈知微听出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,却没点破。谢停云不是单纯护她,他也在护那条线,护旧册未尽的真相,护他自己尚未说出口的旧责。可至少此刻,他与她的方向一致。
“好。”她道,“那就去。”
白须老者神色迟疑,终于忍不住道:“若药岭下真有弃骨台,那山门里只怕也早已有人知情。你们今夜贸然前去,恐怕正中他们下怀。”
“正中下怀,也得去。”沈知微淡声道,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先把台下的人再埋一次。”
老者一怔,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什么旧处,嘴唇动了动,却终究没有再拦。
楚无咎已转身去开殿侧暗门,似乎对这里的后路熟得惊人。沈知微看着他背影,心里那点疑意没有消,反而更深了几分。此人知道的东西太多,来得太巧,像是早已在旧法边上走过一遍的人。可她此刻顾不上追问,只能先把这些疑点一并压下,等到了药岭再一层层剥。
夜色比她想得还沉。
出殿时,山风从廊下卷过来,带着湿冷潮气,像有细雨刚从更远的峰头落下。沈知微将斗篷拉紧,脚步踏上石阶的一刻,胸口仙骨又轻轻热了一瞬,像在替她辨认前路。那热意极淡,却稳,稳得叫人心里发沉。
三人沿着山道疾行。
白须老者到底年迈,没有跟来,只命了两个守卷弟子送出药囊和简图。楚无咎接过图时,神色极淡,仿佛早料到会有人拦路。谢停云走在最前,袖中执令牌压得很稳,偶尔抬眼看一眼四周山势,显然是在辨认是否有人提前布禁。沈知微落在中间,手按剑柄,神识却始终贴着胸口那节仙骨,感受它在风里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药岭在前方。
她其实早该想到,旧法既然能借弃骨换位,就不可能只在一处埋骨。长阶尽头露出来的,不过是冰山一角;真正的旧网,必然要有第二个、第三个甚至更多隐蔽的节点,将血和名一层层串起来。药岭既能养药,也能养人,听来像正道里最不起眼的一处山脉,实则最适合埋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走到半山转折处时,前方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药香。
沈知微脚步微顿。
那香气清苦,混着一点土腥,乍闻是寻常灵药气味,可落进鼻腔时,却叫她胸口的仙骨微不可察地一震。她抬眼望向更远处的夜色,隐约已能看见山影尽头伏着一条更低的黑线,像谁在地底悄悄压出的一道口子。
“到了。”楚无咎低声道。
沈知微没有应声。
她只觉得那药香里有一丝极浅的血味,极淡,淡到几乎与山风融在一处,可她还是闻见了。那不是新血,是久封在土里、又被人反复浸过的味道。像有什么东西,一直被埋在药岭下,埋得太久,久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谢停云忽然抬手,示意停步。
前方山道尽头,一座青石牌楼隐在雾里,牌楼上悬着一块旧匾,匾面被藤蔓遮了大半,只余下最后两个字还能辨认出来。
药岭。
而在牌楼之后,山脚那片看似平静的药田里,有一圈极不起眼的土色微沉,像是被人反复压过,底下藏着一层早已空了的地。
沈知微盯着那片土色,胸口仙骨忽然发烫。
她知道,第二座弃骨台,就在那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