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一路往下,雨气却一路往上。
药岭在夜色里像一块被水浸透的灰石,层层叠叠压在群峰之间,远看只是满山药雾,近了才觉那雾里带着极淡的苦腥,像晒干的根须碾碎后又被湿土重新压过。沈知微站在岭口时,胸口那节仙骨便轻轻发烫,热意不猛,却稳得像一只无声按住她腕骨的手。
她停了一息,抬眼看向前方。
山门不高,门匾也朴素,只有“药岭”二字,漆色旧得发白,像是挂了许多年。若不是楚无咎一路把她们引到这里,谁也想不到这处常年供奉灵药、往来皆是药徒的山岭底下,竟埋着第二座弃骨台。
“禁阵还没合死。”楚无咎立在前头,低声道,“我们来得比他们快半刻。”
谢停云目光扫过岭口四周,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压:“不止半刻。有人刚进去过。”
沈知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只见山门外侧石阶上有一道极浅的拖痕,像是重物被人匆匆挪开后留下的印记。痕迹新,未被雨打散,说明此地确实有人先一步来过,而且来得仓促,走得更急。
她眼底一冷:“景阙的人?”
“未必全是。”楚无咎道,“药岭里本就有旧脚。”
沈知微没接这句,抬手按住袖中剑柄,侧过脸看他:“你来过几次。”
楚无咎顿了顿,没直接答:“够我认路。”
这话说得轻,沈知微却听出里面压着的不肯细讲。她不再追,眼下最要紧的是先进去。若药岭下真有弃骨台,对方既然早知这里有问题,今夜多半也不会任她们轻易翻开。她不怕硬碰硬,只怕来晚一步,底下那点还活着的东西被人先手封死。
谢停云抬手在石门边缘按了一下,指腹停在一处几乎不可见的凹痕上,片刻后收回手:“旧阵未换。只是外层加了一道药息掩盖。”
“能破?”沈知微问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但会惊动里面的人。”
“本来就是要惊动。”沈知微道。
楚无咎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只从袖中取出那枚黑木牌,轻轻按进石门旁一处细槽。木牌嵌进去的瞬间,石门内传来极低的一声轻响,像某种久未动用的机括被重新咬合。紧接着,门缝里泄出一线微白的光,夹着更浓的药味,苦得人舌根发涩。
沈知微皱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旧药徒的牌。”楚无咎道,“里面的人若认得,会把我们当自己人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:“你果然来过。”
楚无咎没有否认,只道:“进去再说。”
石门缓缓开出一线。三人贴着门侧入内时,沈知微先闻到的是火候过头的草药气,紧跟着便是一股潮湿的泥腥,混着陈旧木屑的味道。她脚步顿住,抬眼望去,只见门内并非山腹石窟,而是一条向下延展的窄廊,廊壁上嵌着数盏极低的青灯,灯油淡青,燃得无声,照得地面像覆了一层冷薄的霜。
这里不像藏骨的地方,倒像一处运药的地窖。
可越往里走,沈知微越发觉不对。
墙上每隔几丈便有一道新刷的白痕,像是用于划记往来人数;转角处的木架上挂着数只药筐,筐底却残留着极细的黑灰,像是烧过符纸后留下的碎末;再往下,甚至能见到一排排半掩在阴影里的小门,门上无名无号,只有一串串不同颜色的绳结,红、灰、青,系得整整齐齐。
“这不是库房。”沈知微低声道。
“当然不是。”楚无咎道,“药岭本来就不只产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