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引脉针。”她低声道。
谢停云看向她:“你认得?”
沈知微没回他,只觉得那一层薄薄的皮肉底下,像有无数看不见的钩子,日复一日勾着灵根往外扯。她见过伤,见过断骨,见过被旧誓烧空的心脉,却从未见过有人这样养坏一个人的根。不是一刀,不是一下,而是慢慢磨,慢慢拧,慢慢叫他连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兰婶看着她,哑声道:“起初还只是疼。后来他会忘,忘自己昨日练过什么,忘自己原先的灵息是什么颜色,忘自己的剑怎么提,手怎么握。再后来,灵根一旦自己想回正,针就会扎得更深。扎久了,连骨头都跟着偏。”
床上的少年似乎听见了什么,眉心轻轻皱起,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痛哼。兰婶立刻俯身按住他肩头,压得极轻,却是熟练到了骨子里的动作,像做过千百回。
沈知微喉间发紧,忽然明白这屋里为何没有囚笼。
因为人若已经被养废,便不必再锁。他们走不远,逃不掉,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在一口口药里慢慢等着被送下去。
“还有几个。”她问。
兰婶抬头看她,眼底灰沉沉的,却终究没有躲:“这一层有七个,三男四女。再下面……我没数过。”
“他们都这样。”
“不是一开始。”兰婶道,“有的原本只是普通根骨,有的甚至还算清白。可送下来以后,喂的药不一样,针不一样,连引息的法子都不一样。养到最后,好的变坏,坏的更坏,谁也说不准还能剩下几分。”
沈知微垂下眼,胸口仙骨忽然轻轻一震。
她抬手按住衣襟,像压住那一点突如其来的冷怒。仙骨不是在疼,是在回应。回应眼前这间暗室里被强行折断的东西,回应那些被人一点一点养废的根路,回应这条旧法如何把“人”养成“可用之物”。
“外头那些药徒知道吗。”她问。
兰婶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知道一点,不敢全知道。真知道的,活不久。”
沈知微眼底一沉,回头看向门外。那条通往外层药房的暗道安静得过分,青灯无声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可她很清楚,今夜他们一旦踏进这里,就已经触到了药岭真正的骨头。
楚无咎一直站在门侧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目光落在少年手腕的银线上,眸底那点压着的暗色比方才更深。沈知微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你当年欠的那条命,就是这里。”
楚无咎没有否认。
“是他。”他说。
兰婶动作微顿,抬眼看他,眼神里有一瞬极浅的认出,像久远到快要化掉的旧影忽然被人从水底捞起。她张了张口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原来是你。”
楚无咎低声道:“我来晚了。”
兰婶扯了扯嘴角,竟像想笑:“你们这些人,都爱说来晚了。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一下子把屋里所有人的沉默都砸得更深。沈知微没有插话,只看着床上那少年,目光落在他指节上。那双手原本该握剑,至少该有修过根的人才会有的骨节分明,可如今却瘦得只剩皮包骨,指甲边缘裂着细细的口子,像是常年被药气泡坏了。她忽然想起长阶上那些被随手扔下的骨,不由得想,这些人也曾被寄望过,被选中过,被说过天资不错、前程可期。
然后他们被养废了。
“把这扇门打开。”她忽然道。
兰婶一怔: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