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那少年蜷在床上,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,眉心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印却像钉进她眼底的一根刺。胸口仙骨发着细细的热,热意不烈,却一下一下,沉沉敲在她心口,仿佛在提醒她,眼前这间暗室里藏着的,不止是一个快坏的人。
是被人养废的根。
“别站着。”妇人兰婶压低声音,手还按在少年肩头,“他见不得久风。”
沈知微这才缓缓抬步,跨进门去。脚下青砖潮冷,像浸过无数遍药汤,踩上去都带着一层滑腻的湿意。屋里并不大,只有一张窄榻、一方药柜,墙角堆着几只旧木匣,匣面封着灰白药泥。四面窗都封死了,光只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,照得那少年脸色越发苍白,几乎与枕上的麻布混成一片。
谢停云跟在后头,目光扫过床下那几缕细银线,眉心慢慢压了下去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。”他问。
兰婶没答,只将被子往上掖了掖,声音哑得厉害:“保命的。”
沈知微盯着那几缕银线,指尖微动,终究没有立刻去碰。她能感觉到,银线不是用来捆人的,而是用来吊住某种正在往外散的东西。线头埋进床板底下,顺着暗格往深处延伸,像是在借外力强行拽着什么,叫它留在这副躯壳里。
“灵根被抽空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兰婶身体一僵,片刻后苦笑:“你看得比那些人快些。”
沈知微抬眼:“谁干的。”
“还能是谁。”兰婶的声音平静下来,平静里却裹着一层钝到发冷的恨意,“送他进来的那天,说他骨相太好,若就这么废了可惜,先养着,日后还能顶别人的缺。等到根脉被折磨得差不多,再往上送,正好不浪费。”
沈知微指尖骤然一紧。
她听得懂。
所谓“顶别人的缺”,从来不是随口一句话。那是把人当作器具,当作台阶,当作一块还能继续垫路的骨头。根骨好的人被养着,不是为了救,是为了等一个更合适的时辰,等他们的天资被磨得半死不活,再被拿去接别人的路。
“你们让他修什么。”她问。
兰婶闭了闭眼,像是不愿再回想那一段,“起初是引息。后来是补脉。再后来……就是把别人的气一点点往他身上灌,灌到他自己的灵根认不出自己的根路,连真气在体内怎么走都记混了。”
这句话落下时,沈知微只觉胸口一阵发冷。
把别人的气灌进去,灌得灵根认错路,久而久之,原本生来的灵脉便会像被人强行拧歪的枝条,长得七扭八斜,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方向。灵根不死,却废得更慢,更彻底,等到最后,只剩一副还能吐纳的壳子,真正的天资却早被磨进了泥里。
她终于明白,药岭为何要把人叫作“养人”。
不是养活,是养坏。
“看这边。”兰婶忽然侧身,掀开少年手臂上的薄被。
沈知微目光落下时,呼吸微微一滞。
那少年的右臂内侧,有一道极细极细的青黑纹路,自腕骨一路缠到肘下,像一条勒进皮肉里的小蛇。纹路并不完整,却异常规整,细看竟像是被人以符针点过的痕。她伸手隔着半寸距离感知,只觉那纹路下灵息紊乱,原本该顺着经络流转的脉气,竟在数处被生生截断,再强行引回另一处。
“引脉针。”她低声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