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是第一次见这个年号。方才在第九十一页旧史里,她已看到“长阶三清年,补位册第七页,沈氏可补”。那时只觉是把沈氏塞进补位册,如今再看,却像一只手从更深的地方伸出来,先把沈氏摆到守页的位置上,再在后来某一夜,顺势把他们推成了补位。
领页,补位。
这不是临时改动,是早有预设。
“旧观风司为什么要先让沈氏领页,再把沈氏改成可补?”她问。
楚无咎站在一旁,垂着眼,半晌才道:“因为领页的人,最先知道页上有什么。”
沈知微看向他。
他仍旧是那副压着情绪的模样,可这一次,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。
“知道总页的人,知道谁该留,谁该弃,知道哪一处誓线断了,哪一处位要空出来。”楚无咎声音很低,“这样的人,最容易被当成下一轮的口子。”
沈知微心口微微一沉。
她想起那些被抹去又重写的名字,想起“先清旧门”四个字,忽然觉得一切都不再只是师门覆灭那么简单。旧观风司先让沈氏守页,是因为沈氏看得见页上真东西;后来再把沈氏写进补位册,是因为看得见的人,最适合被挪去堵住别人的路。
“所以沈氏被清,不是因为知道得少。”她缓缓道,“是因为知道得太多。”
谢停云目色一沉,终于开口:“也未必只有沈氏。”
沈知微抬眼。
他站在灯影与镜光交界处,神情冷静得近乎残酷。
“补位册上,能领页的,能守页的,能进执令案的人,不止一脉。”他说,“中州诸宗,凡能上得长阶、入得旧观、碰得旧誓的人,多少都与这条路有牵连。只是有人站在前面,有人站在后面,有人替它写字,有人替它埋字。”
石室里静了一瞬。
沈知微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谢停云这话不是在替谁开脱,而是在把她已经看见的那条暗路,再往外推开一点。若只盯着沈氏,便容易以为这是一门一族的血债;可若把视线再抬高些,便会看到,那条路早已穿过一座又一座山门,踩过一层又一层骨,才修成如今这副看似天命的模样。
镜中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裂响。
那道誓影终于动了。它的笔锋在沈知微名字上方停了太久,像是终于等到她问到最该问的一层,便顺着那一问,缓慢将下一页旧史写了出来。
“沈氏守页三代,见补位册首卷,知弃骨旧法。”
沈知微胸口一紧。
弃骨旧法。
她第一次在旧卷残页里看到这个词时,只知道那是借骨换位的根。可如今,“知弃骨旧法”这五个字从镜中浮出来,才真正像一把钝刀,慢慢剥开她一直想避开的那层皮。
不是后来才有人学会弃骨。
是沈氏那样守页的人,早就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