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无咎没有回头。
他往前走的那一步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也像是早就知道再退半寸,身后的门便会彻底合上。铜镜里的誓影仍立着,旧笔悬在案上,黑痕从镜面一路牵到他腕骨,像一根看不见的绳,悄无声息地把他往镜中拖。
沈知微的声音卡在喉间,硬生生止住。
她看见楚无咎左手按着右腕,指节用力到发白,却仍旧往前走。他不是不知危险,而是他正在顺着那道危险往里踏。那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,等再定睛,才发现他脚下每落一步,地上淡薄的骨纹便亮一分,像这座旧券口终于认出了自己丢失已久的名册。
“别再往前。”她冷声道。
楚无咎终于停下,却只停在镜前一步之外。他侧过脸,眼底那层惯常的散漫彻底褪了,剩下的是一种压得极深的沉黑,沉得像旧井里多年未见天光的水。
“我若停,它就会换人。”他说。
沈知微眉心狠狠一跳。
“换谁。”
楚无咎没答,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骨。那道黑线已经不再只是缠绕,而像在缓慢收口,收得极有耐性,仿佛不是要伤他,而是要把他整个人重新拧回一处原本不属于他的位子。
老者脸色比方才更难看,短杖往地上一顿,低声骂了一句:“果然是咬住了。”
谢停云站在沈知微侧前方,身形微动,已将她半个身位挡在身后。他没有贸然出手,只盯着楚无咎腕上的黑线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换位咬痕不会无缘无故落在活人身上。”他道,“你接触过候册印心。”
楚无咎唇角扯了一下,像是要笑,却没笑出来。
“你倒比我清楚。”
“回答我。”
楚无咎看着他,半晌才低声道:“我碰过一页被弃的副册。”
空气霎时冷了下去。
老者眼神一震:“你碰的是哪一页?”
楚无咎没有立刻开口,像是在衡量一个不能再重的字眼。铜镜里的誓影却在此时缓慢抬头,那半张冷脸被蒙尘压得模糊,唯有笔尖黑得刺眼,正一寸寸往楚无咎的影子里落。
沈知微忽然明白,这不是问话的时候了。
旧券镜在引他承认什么。只要他一句话说错,镜就会顺着他身上的旧券记,把更深一层的位子翻出来。那不是简单的追责,而是换位法借人之口,重新把人按回原处。
“闭嘴。”她厉声道。
楚无咎抬眼看她,目光微微一滞。
沈知微没给他再开口的机会,直接抬手按住仙骨。骨热从掌心猛然窜起,沿着指节冲进腕脉,她反手在半空一压,白光如薄刃横切而下,正正压在铜镜前那道黑痕上。
黑痕被逼得一颤,镜面随即发出一声极轻的裂响。
誓影的轮廓晃了一下,像被人从背后猛地推开半寸。
谢停云顺势抬掌,灵息沉沉落下,将楚无咎腕上的黑线暂时锁住。可那黑线并未散,反而借着那一压一锁,像活了过来似的往他筋骨深处钻,逼得楚无咎额角瞬间渗出一层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