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旧时补注被人匆忙压下,如今才被她这一问逼得浮了出来。
“长阶三清年,补位册第七页,沈氏可补。”
沈知微呼吸一滞,眼底那点冷光几乎在瞬间凝成了霜。
沈氏可补。
不是她这个人如今才被写进去,而是沈氏这两个字,早在许多年以前,就已经被人放进了补位册里,像一枚预先备好的钉,等某一夜长阶上缺了一处,便能顺手钉进去,撑住那片摇摇欲坠的旧法。
她指尖仍压在仙骨上,掌心却已经起了薄汗。不是怕,是一种近乎荒唐的寒意从脊背深处往上爬,沿着方才补开的旧页一路爬进骨缝里。
“沈氏可补。”她慢慢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得像刀刃刮过冰面,“哪一个沈氏。”
镜中誓影没有立刻答。
它仍旧维持着那副执笔的姿势,指尖停在她名字上方,像是被某条更深的规矩牵着,不能越过界线。可那一瞬间,沈知微却清清楚楚看见了镜面最底层的纹路。那不是一页名册,而是一整叠被压缩进誓锁里的旧卷。每一层都有人名,有位,有缺口,有补字,有弃字,层层相扣,像一座倒过来的塔。
她忽然想起师门覆灭那夜,山门燃起之前,长阶上曾有人一路疾行,袖口染血,怀里抱着一卷她没来得及看清的册子。
原来她不是没看见。
是那页太早就被藏起来了。
谢停云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沉:“继续往下翻。”
沈知微抬眼看他。
那一眼里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极冷的确认。谢停云知道的比他先前表现出来的更多,甚至远不止一点。他不是这时才看懂这页旧史,而像是早就知道镜中埋着什么,只是等她亲手把它掀开。
她没有立刻应他,反倒将目光移向那位老者。
“你也认得这页名册。”
老者喉头滚了滚,避不开她的视线,最终艰难点头:“认得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
“补位册分上下两册。上册记可补之人,下册记可弃之位。”他说到这里,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,“上册只在旧观风司手里,下册却曾流过长阶。我们这些人,能见到的多是下册。”
“所以师门覆灭夜,被写进去的是下册。”
老者闭了闭眼,像是不愿承认,却还是低低道:“是。”
沈知微心口猛地一沉。
她一直以为,师门是因为撞上了某一场突如其来的清门,才被连根拔起。可如今她才明白,覆灭夜根本不是第一次。长阶上那条路,早就有人一段一段地清过,清得人心安理得,清得名册都学会了如何换字。
师门只是其中一个被拿来补位的门。
不是第一个。
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