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本不是一座司站能埋住的东西,而是一张铺开在中州诸宗脚下的旧网。
沈知微在那半句未尽的冷意里,缓缓睁开眼。
镜中总录仍在翻动,白光与黑墨一层压一层,像无数只手在旧页里互相撕扯。她看见那些被圈出的宗门印记,有些熟得近乎刺目。天衍宗、照微阁、云岚台、九霄门……每一枚印下都压着极浅的批注,像谁把一段见不得光的来往记成了账,怕日后清算,又怕彻底失了凭据。
“这些宗门,也参过补位法。”沈知微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牙缝里磨出来,“所以我师门覆灭,不止是旧观风司的手。”
老者不敢应。
他此刻已经不只是怕,更多的是一种被旧账逼到尽头的灰败。他守着这方石室,守着这面镜,守着所谓机密多年,到如今才发现自己守住的从来不是秘密,而是一口迟早要吞人的井。
谢停云站在她侧后方,目光沉得像压了一层霜。
“中州诸宗都踩过骨。”他说,“只是谁踩得多,谁踩得少,谁把脚印擦得更干净。”
沈知微唇角微动,竟扯出一点极冷的笑意。
“所以才有清门,才有补位,才有弃骨承。”她说,“不是一宗一门单独做成的事,是所有人都默认可以做,才会把它做成天经地义。”
话音落下,镜中忽然亮起一行更深的批注。
“诸宗共议,旧法可续。”
沈知微瞳孔一缩。
共议。
她原以为自己今日看见的,至多是几宗借旧观风司之手暗中踩过这条路,如今却被这两个字生生钉住。不是偷偷借用,也不是个别私行,而是曾经摆到台面上,明明白白共议过,明明白白认可过,明明白白决定让它续下去。
她胸口那节仙骨骤然发热,像是在替她记住这一笔。
“谁主持的共议。”她问。
老者嘴唇哆嗦了一下,许久才道:“我不知全名,只记得当年执笔的人里,有旧观风司的执誓副令,也有中州几宗的宗主代印。”
沈知微目光一冷:“代印?”
“宗主不必亲到,留印便可。”老者低声道,“那年上头说,长阶事重,不宜惊动太多人,只取各宗一缕本印,便算诸宗同契。”
同契。
沈知微几乎要被这两个字气笑。
她见过太多旧誓里的华丽字眼,原来所谓同契,不过是把一群人的手一并按到骨上,按到一页写好的脏账上。谁都沾了手,谁都以为自己只是签了一笔权宜,等后来再想抽身,便已经谁也摘不干净。
镜面又翻一页。
这一次浮出来的,不再只是宗名和批注,而是一份极短的名录。名录最前头,是“补位首卷共识”六字,后面跟着一列几乎被磨淡的姓名。沈知微认得其中两个,正是如今仍坐镇中州、声望极高的两位宗主。